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丈夫每月将一半多的工资交给公公,两年婚姻里,每月3千2生活费、我买48块的洗发水都要犹豫再三、这次,我不再忍让,转头起诉离婚

发布日期:2026-01-31 07:26    点击次数:196

超市冷气森森,像无形的针扎在皮肤上。

安宁的指尖悬在两瓶洗发水之间,一场无声的拉锯战。

左边,四十八块,平价亲民。

右边,一百二十块,贵妇之选。

她认命似的拿起四十八块那瓶,目光扫过成分表,又颓然放下。

手机嗡地一震,是丈夫李伟。

“爸发话了,这周末家庭聚餐。

记着买条鲈鱼,必须是活的。”

安宁的手指一紧,将四十八块的洗发水丢进了购物车。

生鲜区,水产的腥气混杂着冰块的凉意。

活鲈鱼比冰鲜的每斤要贵上八块。

她停在玻璃缸前,看那些鱼在狭小的空间里徒劳地游动,氧气泵“咕嘟咕嘟”地吐着泡,像是生命的倒计时。

“靓女,要哪条?”卖鱼大叔嗓门洪亮。

“就那条吧。”安宁随手一指。

“现杀?”

“嗯。”

鱼被捞出,在湿滑的案板上绝望地弹跳,鱼鳞在灯光下闪着银光。

安宁别开脸。

手起刀落,世界瞬间安静。

递过来的塑料袋沉甸甸的,底部濡湿一片,还带着一丝温热。

结账的队伍像一条长龙。

安宁前面是个妆容精致的女孩,购物车里是小山似的进口零食和贵价护肤品,扫码枪“滴滴”作响,她刷卡时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安宁垂眸,看着自己车里的东西:特价洗发水,促销卫生纸,打折鸡蛋,还有那条再也不会动的鲈鱼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银行的短信。

“您尾号3472的账户于08月15日转入人民币3200.00元。”

每个月十五号,这笔钱像一道精准的命令,准时抵达。

这是李伟三万二月薪里,被精准分割出的“家庭生活费”。

剩下的两万八千块,一分不差,直接划入公公的银行账户。

结婚两年,二十四个月,月月如此,风雨无阻。

“下一位!”收银员的催促毫无感情。

安宁机械地把商品摆上收银台。

“总计二百七十四块三毛。”

“有会员吗?”

“有。”

她递上卡,扫码支付。

手机屏幕上,余额剩下一千出头。

她心算了一下,距离下个月十五号,还有整整三十天。

晚饭在公婆家,老式小区的三楼,八十平的空间被深色家具塞得满满当当,空气都显得沉重。

婆婆在厨房里煎炒烹炸,公公雷打不动地坐在沙发上,紧盯新闻联播。

李伟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:“爸,妈,我们回来了!”

“鱼呢?”公公的视线黏在电视上。

“买了买了,安宁挑的,活蹦乱跳的。”李伟把袋子献宝似的递过去。

婆婆从厨房探出头:“安宁,别站着了,来帮我剥蒜。”

安宁洗了手,挤进狭小的厨房。

两个人在这里,连转身都得小心翼翼。

老旧的抽油烟机发出巨大的嗡鸣。

“这个月生活费,还够花吧?”婆婆一边颠勺一边问。

“够的,妈。”安宁低头剥蒜,指甲缝里塞满了蒜皮。

“不够就开口。

李伟是赚得多,但家里盘子大。

你爸管钱,也是为你们好,现在的年轻人,花钱没数,存不住。”

一瓣蒜从指尖滑落,滚进墙角。

安宁蹲下身,看到瓷砖缝里积着洗不掉的黑垢,像这生活里擦不去的印记。

“哦对了,”婆婆关了火,将菜盛进盘子,“下个月你小姑子生日,看上了最新款的手机,你看这事儿……”

“妈,我记下了。”安宁站起身,平静地回答。

饭桌上,四菜一汤,清蒸鲈鱼众星捧月地摆在正中。

公公夹了第一筷子鱼腹肉,家宴才算正式开始。

“李伟,最近单位怎么样?”公公发问。

“挺顺的,下个季度有机会升主管。”

“嗯,那就好好干。

钱记得按时打,别大手大脚。

你们不懂,往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。”

“知道了,爸。”李伟点头哈腰。

安宁默默扒饭,鱼肉很嫩,她却吃得味同嚼蜡。

饭后,婆婆收拾碗筷,安宁想搭把手,被一把推开。

“你去歇着,上了一天班够累了。”

李伟陪着公公在客厅喝茶,高谈阔论。

安宁一个人缩在阳台的小板凳上,望着楼下。

老小区的树木枝繁叶茂,遮蔽了昏黄的路灯。

对面楼里传来隐约的争吵声,听不清内容,只听得见那种歇斯底里的情绪。

手机屏幕亮了,是闺蜜林晓。

“周末出来嗨?新开的商场折扣杀疯了!”

安宁指尖敲打:“家庭聚餐,去不了。”

“又聚?你家是把聚餐当初饭吃吗?”

“嗯。”

“对了!你上次说种草那款包,现在打七折,姐妹冲不冲?”

“最近穷,下个月再说。”

其实她知道,下个月,下下个月,都不会买。

她退出微信,点开记账APP。

本月支出:水电燃气520,交通300,菜金1400,日用品300,人情600……合计3120元。

赤字,八十块。

她点开和李伟的对话框,往上翻。

满屏都是冰冷的指令:“晚上加班。”“妈说酱油没了。”“下雨了,收衣服。”

最近一次转账记录在两个月前,她手机摔坏了,维修费八百。

李伟转了五百,附言:“剩下三百你垫一下,我这个月零花钱也快没了。”

零花钱。

李伟从他自己工资里,每月“提取”一千块。

而她的三千二,要包揽一个家的吃喝拉撒。

阳台门被拉开,李伟走了进来。

“怎么一个人坐这儿?快进来吃水果。”

“就来。”

“爸刚在说房子的事。”李伟压低声音,带着一丝兴奋,“看中西郊一个新楼盘,首付大概要八十万。

爸说他那边能掏五十万,剩下的三十万,让咱们俩自己想办法。”

安宁猛地抬头:“我们去哪儿弄三十万?”

“爸的意思,先找人借。

以后从我工资里慢慢还。”李伟说得轻巧,“房本上先写我名,算婚前财产。

不过你放心,反正是咱俩住,都一样。”

夜风灌进来,凉意刺骨。

安宁下意识抱紧了双臂。

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李伟期待地问。

“钱都在爸那儿,我有什么可觉得的。”安宁站起身,腿麻了。

李伟一把拉住她:“你别这么想啊!爸也是为了我们好!现在房价一天一个价,早上车早安心。

等买了房,咱俩搬出去,不就自由了吗?”

自由。

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,像个天大的笑话。

回家的地铁上,车厢空旷,窗玻璃映出两张麻木的脸。

李伟刷着短视频,不时发出一声闷笑。

安宁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灯,光影在眼前拉成一条虚无的线。

洗漱完毕,已近午夜。

李伟沾枕头就睡,鼾声四起。

安宁却毫无睡意,睁眼看着天花板。

月光像一把薄刃,从窗帘缝隙里刺进来,在衣柜上划开一道惨白的光。

她悄无声息地爬起来,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黑色软皮本。

翻开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,是她的秘密账本。

从结婚第一天开始,一笔一笔记下收入、开销、结余。

二十四个月,结余那一栏,大部分是刺眼的零,偶尔是几百块的正数。

她翻到最新一页,写下:

“8月15日,生活费3200。

鲈鱼48,洗发水48,鸡蛋28,纸巾36……”

笔尖一顿,她用力在末尾添上一句:“西郊新房,需凑30万。”

合上本子,塞回原处。

抽屉里还躺着结婚证、体检报告,以及她的毕业证书——江州大学,金融学学士。

她也曾幻想过自己脚踩高跟,在摩天大楼里指点江山,年薪百万。

现实却是,她在一家小公司当出纳,月薪四千,刨去五险一金,是她唯一的、绝不能放手的退路。

婆婆说过:“你那点工资,还不够塞牙缝的,不如辞了在家伺候李伟。”

她没听。

她知道,这四千块,是她溺水时的唯一一截浮木。

李伟在梦里翻了个身,含混地喊了句什么。

安宁躺回去,黑暗中,双眼圆睁。

明天周六,加班。

也好,有一百五十块加班费。

周六的办公室,空无一人。

安宁核完最后一笔账,已是傍晚六点。

夕阳将整座城市浸染成一片浓郁的橘红。

她伸了个懒腰,颈椎发出“嘎吱”的抗议。

手机上,家庭群的消息闪烁。

公公甩出一个楼盘链接,配上一段语音:“我昨天去实地看了,户型方正,未来有地铁。

就是单价贵,一平三万二。”

小姑子秒回:“哇!这户型绝了!哥,就买这个,以后我去住也方便!”

婆婆跟着说:“主卧够大,以后添了孙子也住得开。”

李伟发了个“奋斗”的表情。

安宁面无表情地退出群聊,点开林晓的头像。

一张照片跳出来,新款的包包搁在办公桌上,背后是俯瞰全城的落地窗。

配文:“吃土两个月,终于拿下!爽!”

安宁回了个“��”。

关机,下班。

在电梯口,她遇见了部门经理陈姐。

陈姐四十出头,一身干练,是公司里唯一知道她已婚却从不多嘴的人。

“还没走?”陈姐问。

“嗯,陈姐也忙?”

“赶个项目。”陈姐按下电梯,“对了,下个月总部有个财务培训名额,两个月,全封闭。

培训完有调去总部的机会,你要不要争取一下?”

电梯门开,两人走进去。

“去多久?”

“两个月,在外地。

食宿全包,还有补贴。”陈姐看了她一眼,“不过你结了婚,得跟家里商量好。”

电梯平稳下行,楼层数字在眼前跳动。
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安宁的声音很轻。

“行,周一前给我答复。

机会难得,你还年轻,别把路走窄了。”

走出写字楼,夜色已浓。

安宁没有去挤地铁,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。

夜市的烟火气蒸腾而上,情侣们旁若无人地亲昵,学生们嬉笑打闹。

世界如此鲜活,她却像一个置身事外的孤魂。

路过一家房产中介,她停下脚步。

玻璃窗上贴满了触目惊心的数字:三百万、五百万、八百万……西郊那个楼盘,一套三居室,总价接近三百万。

首付八十万,贷款两百万,三十年,月供一万出头。

李伟的工资还得起。

但钱在公公手上,月供自然也由公公来还。

房本是李伟的名字,房子是李伟的婚前财产。

而她呢?住着丈夫名下的房子,拿着三千二的生活费,扮演一个免费的保姆。

风一吹,她打了个寒颤。

手机骤然响起,是李伟。

“磨蹭什么呢?爸让我们马上过去,说有要紧事商量!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电话里说不清,你快点!”

安宁挂了电话,在路边拦了辆车。

等车间隙,她再次点开那个家庭群。

最新一条消息是公公发的,像一道冰冷的圣旨:

“首付的钱我出五十万。

剩下三十万,你们俩想办法凑十万,另外二十万我去借。

但丑话说在前头,我借的钱,将来都得从李伟工资里扣。

安宁,你娘家那边,能不能帮衬一点?”

车来了。

安宁坐进去,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,糊成一片光怪陆离。

她低头,在输入框里反复删改。

最后,只发出去几个字:“好的,爸,我明天问问我爸妈。”

发送成功。

她向后靠倒,闭上眼睛。

车载广播里,主持人正激情澎湃地展望着明年的经济形势。

安宁想,经济好不好,跟她这三千二的生活费,又有什么关系呢?

车停在小区门口,李伟早已等得不耐烦。

“怎么这么久?爸都催三遍了!”

“路上堵。”

“那十万块,你爸妈那边有难度吗?”李伟一边快步走,一边追问,“你弟不是上班了吗?应该不用家里倒贴了吧?”

安宁沉默不语。

“要是实在不行,我再问同事借借看,就是利息……”

“李伟。”安宁突然站定。

“干嘛?”

“房子买了,房本上,真的只写你一个人的名字?”

李伟愣住了,随即不耐烦道:“这不早就说好的吗?我爸出的钱,当然写我名。

你放心,咱俩是夫妻,我的不就是你的?”
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四周一片死寂的黑暗。

安宁在黑暗中,努力分辨着丈夫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
她忽然想起求婚那天,他单膝跪地,说要爱她一辈子。

那天的阳光很暖,她哭着笑了。

“走吧,别让爸妈久等。”李伟拉起她的手。

掌心温热,却暖不进她的心里。

她任由他拖着,一级一级,走上那仿佛没有尽头的楼梯。

门一开,饭菜的香气夹杂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。

婆婆在盛汤,公公端坐主位,面前摆着计算器和一叠纸。

小姑子也在,看到他们,才懒懒地抬起头:“哥,嫂子。”

“坐。”公公发话,“边吃边聊。”

饭桌俨然成了审判席。

公公把计算器往中间一推:“我算过了,首付八十万,贷款两百万,三十年,月供一万一千四。

李伟的工资,还完月供还剩两万。

这两万,一万存死期,剩下一万做家庭开销,绰绰有余。”

婆婆立刻接腔:“安宁那工作,我看就别干了。

一个月四千块,还不够折腾的。

早点辞了,专心备孕,早点给李家添丁。”

小姑子凉凉地插嘴:“嫂子辞了工作,那生活费是不是该多给点啊?”

“大人说话,小孩子别插嘴!”公公瞪了她一眼,又把矛头对准安宁,“你的意思呢?”

一瞬间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,像探照灯一样。

安宁握紧筷子,嘴里的米饭变得无比干硬。

她艰难地咽下去,然后抬起头,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:“爸,妈,工作我暂时不想辞。

而且,下个月公司有个外派培训的机会,我想去。”

空气凝固了。

“外派?”李伟最先反应过来,“去哪儿?去多久?”

“地点待定,两个月。”

“两个月?那怎么行!”婆婆的眉头拧成了疙瘩,“你走了,这一大家子怎么办?”

“就两个月,而且公司有补贴……”

公公抬手,粗暴地打断她:“培训是好事,但得分时候!现在家里要买房,正是用人的时候,你走了,谁来照顾李伟?家务谁做?”

安宁想说,李伟已经三十岁了,不是三岁。

但她把话咽了回去。

“再说了,”公公呷了口茶,慢条斯理地宣判,“女人家,事业心别那么重,家庭才是根本。

李伟能赚钱养家,你那点工资,还不够费神的,不如把家里打理好。”

小姑子在旁边小声附和:“就是。”

李伟在桌下踢了踢安宁的脚,用眼神警告她别再说了。

安宁低下头,夹了一筷子油麦菜,绿得发亮。

“培训的事以后再说。”李伟出来和稀泥,“先说房子的事。

爸,那十万,我们想想办法。

安宁,你明天就给你爸妈打电话。”

“嗯。”她低声应道。

饭后,安宁默默洗碗。

滚烫的热水,也冲不掉碗碟上顽固的油污。

她挤了大量的洗洁精,白色的泡沫几乎要溢出水池。

窗外是万家灯火,每一格窗户后面,都是一个她无法融入的世界。

婆婆走进来,塞给她一个苹果:“吃吧。”

“谢谢妈。”

婆婆却没走,斜靠在门框上,幽幽地开口:“安宁,妈知道你心里有委屈……”“但咱们终究是一家人,心要往一处使。

房子买了你们搬出去,我心里也不落忍,但这是为你们将来打算。

李伟是独苗,这整个家以后还不都是你们的?

现在勒紧裤腰带,以后日子就好过了。”

安宁关掉水龙头,将碗上残留的泡沫冲得一干二净,再用抹布一个个细心擦干。

“你爸这人,管钱是严了点,但他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。

你看看李伟他姑父,当年就是手太松,瞎搞投资,最后赔得底裤都不剩。

咱们家一步一个脚印,走得才稳当。”

“我知道的,妈。”

“懂就好。”

婆婆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抓紧时间要个孩子,趁我这把老骨头还折腾得动。”

料理台上,几个苹果码得整整齐齐,红得像假的一样。

安宁洗净手,拿起一个,用力咬了一口。

很甜,甜到发腻,腻得人心慌。

回家的路上,李伟一言不发,车里的气氛凝重得像要结冰。

直到推开家门,他才终于开了口。

“那个培训,你非去不可?”

“机会太难得了。”

“两个月,太久了。”

李伟一边脱外套一边说,“爸说得没错,现在家里正乱着,买房一堆破事儿。

你拍拍屁股走了,这一摊子谁来收拾?”

“只是两个月。”

“你怎么就这么犟呢?”

李伟的声调高了八度,“家里差你那点培训补贴吗?

爸都发话了,以后生活费给你涨到一万,不够随时开口。

你安安心心待在家里,不好吗?”

安宁抬眼,直直地看着他。

“李伟,那是你的生活费,不是我的。”

“什么你的我的?我们是夫妻!”

“夫妻?”

安宁忽然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夫妻就是,你的工资卡原封不动上交给你爸,我的工资自己留着,然后你每月给我三千二,让我包揽全家的吃穿用度?

夫妻就是,买房只写你一个人的名字,却要我回娘家张嘴借十万?

夫妻就是,我想去进修提升自己,你却说家里没人伺候你?”

李伟彻底被问懵了。

结婚两年,安宁在他面前,向来温顺得像只猫,从未亮出过爪子。

“你……你今天吃错什么药了?”

“没怎么。”

安宁转身走进卧室,“我累了,先睡。”

她关上门,没反锁。

坐在床沿,能清晰听见李伟在客厅里烦躁地踱步,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来来回回。

没一会儿,脚步声停在了门外。

门把手轻微晃动了一下,但终究没有转开。

安宁躺下,双眼圆睁。

月光还是那道月光,冷冰冰地洒在衣柜的镜面上。

她想起小时候,家里条件并不宽裕,可她从未感觉过窘迫。

爸妈总是想方设法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,哪怕自己省吃俭用。

爸爸总是摸着她的头说:

“宁宁,以后要好好念书,找个好工作,女人经济独立,腰杆才能挺得直。”

她很争气,考上了名牌大学,找到了体面的工作。

然后,她嫁给了爱情,以为从此是幸福生活的开端。

手机屏幕亮起,是妈妈发来的微信。

“睡了没,闺女?”

安宁指尖飞快打字。

“还没。”

“你爸跟我说了,你公公今天给他打电话,提买房的事。

十万块钱,家里是有的,但你弟也快结婚了,正是用钱的时候。

妈先给你凑五万,你看行不行?”

安宁的鼻子瞬间酸了。

她回复道:

“不用,妈,你们留着用。

钱的事我们自己解决。”

“别死撑。

实在不够,妈再去给你想办法。”

“真不用,你们照顾好自己就行。”

“你也是,在外头累了就回家住几天。”

“嗯。”

放下手机,眼泪终于决堤。

无声的啜泣,只在枕头上濡湿了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

她想起很多事。

想起第一次带李伟回家,爸妈喜笑颜开,张罗了一整桌好菜;想起婚礼上,爸爸把她的手郑重地交到李伟手里,眼含热泪叮嘱“要对我女儿好”;

想起妈妈偷偷塞给她一张银行卡,说是嫁妆,让她自己收好,千万别让婆家知道。

那张卡里有两万块,她至今分文未动。

一直压在抽屉最深处,和那个黑色的账本静静躺在一起。

门外,李伟的脚步声还在继续。

很轻,但在寂静的深夜里,清晰得让人心悸。

安宁抹掉眼泪,做了一个深呼吸。

她重新拿起手机,点开陈姐的头像,一字一句地输入:

“陈姐,培训的名额还有吗?我想去。”

点击发送。

几秒后,陈姐回复了。

“来得及。

周一来填申请表。”

“谢谢您。”

“不客气,抓住机会。”

安宁放下手机,缓缓闭上眼。

月光不知何时已经移到了墙上,光影拉得斜长。

她知道,今晚注定无眠,但没关系。

太阳明天照常升起,日子总要过下去。

而有些决定,一旦做出,便再无回头路。

培训的城市叫南城,比江州要湿润得多,九月初的天气里还残存着夏末的燥热。

公司安排了单人公寓,三十平米,麻雀虽小五脏俱全,带着小厨房和独立卫浴。

安宁放下行李箱,推开窗户,一阵夹杂着陌生草木气息的风涌了进来。

培训的日程排得密不透风。

上午是理论轰炸,下午是实操演练,晚上还要进行小组讨论。

班里二十几个学员,来自全国各地的分公司,大多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,眼里闪着对未来的野心。

安宁坐在第三排,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。

当老师讲到财务风险管控时,她脑海里闪过家里那张购房借条,笔尖下意识一顿,在纸上晕开一个刺眼的小墨点。

课后,同组的张薇凑了过来。

“安姐,晚上约饭不?听说南城有家火锅一绝。”

安宁本想拒绝,打算回宿舍随便煮碗面对付一下。

可看到张薇那双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,她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火锅店里人声鼎沸,红油在锅里激烈地翻滚,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脸。

张薇是西南分公司来的,性格火辣爽利,一边涮着毛肚一边开腔:

“我结婚也三年了,我老公工资也上交他妈。

不过我们家情况稍微好点,我的工资我自己拿着。”

“那你老公没意见?”

“怎么没有,为这事儿没少吵。”

张薇捞起一片烫得恰到好处的牛肉,“后来我直接跟他摊牌算账,房贷我还一半,车贷我还一半,孩子所有开销我全包。

他那点工资上交给他妈,就当是给婆婆买菜钱和零花钱。

算下来明明是我负担更重,但他妈觉得儿子工资全交,脸上特有光。”

安宁听着,手里的筷子无意识地在蘸料碗里搅动。

“安姐,你呢?”张薇话锋一转,“看你培训这么拼,回去肯定要高升了吧?”

“不知道,先学着再说。”

“就得这样!”张薇一拍大腿,“女人啊,必须得有自己挣钱的本事。

婆家给的,那是看人脸色。

自己赚的,才是腰杆子。”

那晚回到宿舍,安宁洗完澡,坐在书桌前复习笔记。

手机亮了一下,是李伟发来的消息。

“到了?”

“到了。”

“宿舍环境怎么样?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嗯。

爸说买房手续都差不多了,下个月就得开始还房贷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对话戛然而止。

安宁盯着屏幕上这几句干巴巴的文字,想起结婚第一年,李伟出差时恨不得一天打八个视频电话,句句都是想她。

现在,连多打几个字都嫌费劲。

她关掉聊天窗口,点开了培训资料。

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一片平静,也一片坚定。

培训第二周,陈姐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
“总部领导下来视察,看了你们的阶段性报告,对你点名表扬了。

现在有个项目,需要财务支持,领导钦点你参与。”

“什么项目?”

“海外合作案,周期比较长,但要是做成了,调来总部是板上钉钉的事。”

陈姐停顿了一下,“不过,得常驻南城,起码半年。

你……方便考虑吗?”

半年。

安宁握着手机,手心渗出细密的汗。
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

“尽快给我答复,这机会千载难逢。”

挂断电话,安宁走到窗边。

南城的夜景璀璨如星海,霓虹灯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。

如果答应,就意味着要在南城待上至少半年,甚至更久。

意味着她和李伟,和那个所谓的“家”的距离,将从四小时高铁,变成一张机票,以及更多无法言说的隔阂。

她想起临走前那个晚上,李伟说的“你想去就去吧”。

想起公公说的“女人家,事业心不要太重”。

想起自己账本上,那些密密麻麻、斤斤计较的数字。

手机振动了一下,是妈妈的消息。

“宁宁,培训累不累?要记得按时吃饭啊。”

“不累,妈。”

“李伟给你打电话没?”

“打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妈妈发来一张照片,是家里新添的一盆绿植,“你爸买的,说给你房间添点生气。

等你回来,就放你屋里。”

安宁鼻子又是一酸。

她敲下一行字。

“妈,如果我想留在南城工作,你们怎么看?”

对话框里,“对方正在输入中”的提示闪烁了很久。

最后,妈妈发来的是:

“只要你觉得开心,妈都支持你。

但日子毕竟是两个人过的,你得跟李伟好好商量。”

商量。

要怎么商量?

告诉他我想离开那个家,我想拥有自己的事业,我不想再伸手问他要那三千二的生活费?

告诉他我不想住在只有他名字的房子里,不想再看他们一家人的脸色过活?

安宁没有再回复。

她打开电脑,开始做今天的作业。

表格、数据、分析报告。

只有这些东西,才是最实在的,是看得见、摸得着的。

培训第三周,出了一件事。

公司组织去合作企业参观,对方的财务总监亲自接待。

参观完系统演示后,总监客气地让大家提问。

安宁举了手,就跨境资金流动的风险管控,问了几个非常具体的问题。

问题很专业,切中要害,总监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,耐心解答完后说:

“你是江州分公司过来的?我看看名单……安宁,对吧?你们陈经理跟我提起过你。”

周围同事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。

安宁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
“谢谢总监。”

晚上回到宿舍,张薇对着她挤眉弄眼。

“可以啊安姐,直接被大领导记住名字了!以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姐妹我。”

“别开玩笑了。”

“我是说真的,我觉得你天生就适合干这行。”

张薇一屁股坐在她床边,“沉稳,心细,而且……”她拖长了音,“你眼睛里有股劲儿,不服输的那种。”

安宁整理资料的手顿住了。

不服输吗?

或许吧。

只是被生活磋磨得太久,她差点都忘了,自己骨子里还有这股劲儿。

睡前,她照例记账。

培训补贴一天一百五,两周下来到手两千一。

她留了一千当生活费,剩下的一千一,悉数转进了那张只有两万块余额的银行卡里。

看着余额变成两万一千一百元,心里莫名地踏实了些。

至少,这笔钱,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。

培训第十八天,周四。

上午的课程结束前,培训负责人突然宣布:

“周五总部领导要来开座谈会,每组需要推选一名代表发言。

安宁,你们组报了你,你好好准备一下。”

安宁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
“我?”

“对,你上周的案例分析拿了最高分。”负责人笑着鼓励她,“好好准备,这是个绝佳的展示机会。”

中午,她饭都没吃,留在教室里埋头修改PPT。

手机被调成了静音,扔在桌上。

等她终于改完,抬头一看,已经下午一点半了。

她拿起手机,准备去楼下便利店买个三明治,却赫然看到屏幕上显示着七个未接来电,全部来自李伟。

还有二十多条未读微信。

她皱着眉点开。

最早的一条是十二点十分。

“在?”

十二点二十。

“接电话。”

十二点三十五。

“有急事!”

十二点五十。

“看到赶紧回电!”

一点。

“接电话啊!!!”

一点十分。

“你到底在搞什么鬼?”

最新的一条是一点二十五分发的。

“安宁,你他妈是故意的吧?”

安宁眉头锁得更紧,走到走廊尽头,把电话回拨了过去。

响了三声,电话被猛地接起。

“喂?”

“你总算肯接电话了?”

李伟的声音又急又躁,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,“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,发了多少条微信,你知不知道?”

“上午在上课,手机静音了。

出什么事了?”

“爸住院了。”

安宁心里咯噔一下。

“怎么回事?严重吗?”

“急性阑尾炎,刚做完手术。”

李伟喘着粗气,“妈一个人在医院忙不过来,我公司这边又走不开。

你赶紧回来,帮忙照顾几天。”

“可我这边正在培训……”

“培训重要还是爸的命重要?”

李伟粗暴地打断她,“就几天时间,等你回来了再接着培训不行吗?”

安宁握着冰凉的手机,走廊尽头的窗户大开着,风灌进来,吹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
“李伟,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培训有纪律,不能说请假就请假。

而且我周五有个非常重要的座谈会,真的走不开。”

“什么座谈会比家人还重要?爸都躺在医院里了,你还有心思在外地躲清闲?”

“我没有躲清闲。”安宁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我的工作,也很重要。”

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。

几秒后,李伟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
“行,你工作重要。

那你就继续你的培训吧,永远别回来了。”

电话被狠狠挂断。

安宁站在走廊里,耳边只剩下“嘟嘟”的忙音。

窗外是南城繁华的街道,车水马龙,一片生机。

她想起公公那张严肃刻板的脸,虽然对她不算热情,但确实也没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。

他生病住院,做儿媳的不回去照料,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。

可是,回去了呢?

照顾几天,然后呢?

继续领那三千二的生活费,继续看一家人的脸色,继续在家庭聚会时自觉地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?

她走回教室,拿起包,快步走出了培训大楼。

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。

“师傅,去火车站。”

四个小时的高铁车程,她一直靠在座椅上,紧闭双眼。

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
一会儿是培训负责人含笑的脸,一会儿是李伟怒不可遏的声音,一会儿又是医院里惨白的床单。

抵达江州时,天色已经完全黑透。

她没有通知李伟,直接打车去了医院。

问了护士站,找到了病房号。

病房的门虚掩着,她刚抬手准备推门,里面传出的对话声让她瞬间僵住。

是公公和李伟。

“她真不肯回来?”公公的声音有些虚弱,但那股惯有的威严丝毫不减。

“说是培训重要,走不开。”李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,“爸,您别跟她一般见识,等她培训结束……”

“我没生气。”

公公打断了他,“她不回来,也好。

正好,趁着她不在,把你的事给办了。”

“我的事?”

“小秦那边,你得抓紧点。”公公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些,“人家姑娘家等了你这么多年,现在你房子也买好了,是时候给人家一个交代了。”

安宁的手停在冰凉的门把手上,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
“爸,可我跟安宁还没离……”

“那是迟早的事。”

公公咳嗽了两声,继续说道,“她那种女人,心根本就不在这个家里。

你看看,你爸住院她都不肯回来,这种媳妇留着能干嘛?小秦就不一样了,家里条件好,人也乖巧懂事,最关键的是……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她爸是银行行长,以后对你的事业有大帮助。”

李伟沉默了。

“钱的事,你也不用愁。”

公公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得意,“这两年我帮你攒下的钱,加上你自己的工资,足够你重新开始了。

等跟安宁离了,这房子是你婚前财产,她一个子儿也别想拿走。

到时候咱们随便给个三五万补偿,打发了就行。”

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,照在光洁的地砖上,像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。

安宁站在门外,手指死死地抠着门框,指甲深深陷进了木头里,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。

她听见李伟犹豫不决的声音。

“可是爸,安宁她……”

“她什么她?结婚两年,连个蛋都下不出来,还整天就想着往外跑,这种女人要来有什么用?”公公的语气不容置喙,“听我的,就趁这次机会,把手续利索地办了。

等她培训回来,直接让她卷铺盖滚蛋。”

死寂。

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的死寂。

然后,安宁听见李伟说:

“……好。”

那个“好”字,说得很轻,却像一块巨石,轰然砸进安宁冰封的心湖,瞬间炸裂开无数冰冷刺骨的碎片。

她缓缓松开手,控制不住地后退了一步。

高跟鞋的鞋跟敲在光洁的地砖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
病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
几秒后,门开了。

李伟堵在门口,看见安宁的刹那,脸上血色褪尽。

“安宁?你怎么……回来了?”

安宁定定地看着他。

这张脸,曾是她世界的中心,此刻却陌生得像一场荒诞的梦。

她想起新婚夜,他滚烫的誓言:“我会一辈子对你好。”

想起买房时,他的豪言壮语:“夫妻一体,我的就是你的。”

也想起无数个深夜,两人背对背,中间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河。

原来那条河,不叫隔阂,叫算计。

“我回来看看爸。”安宁的声音平静得吓人,“刚到。”

李伟的表情在惊愕和慌乱间飞速切换,最后强行挤出一丝镇定:“哦……哦,快进来,爸刚动完手术,正要休息。”

安宁迈步入内。

公公躺在病床上,面色灰败,看到她时,眼神明显闪躲了一下。

“爸,听说您病了,我来看看。”安宁将水果篮搁在床头,“好些了吗?”

“嗯。”公公喉咙里滚出一声,随即闭上了眼,“李伟,送送安宁。

我累了。”

“爸,她才刚到……”

“送她走。”公公的语气不容置喙,带着一丝驱赶的烦躁。

李伟看看父亲冰冷的脸,又看看安宁没什么表情的侧脸,最终妥协:“走吧,我先送你回去。”

医院长长的走廊,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。

电梯里只有他们俩,光亮的镜面倒映出两张脸,一张冷若冰霜,一张写满心虚。

车子启动,滑入沉寂的夜色。

李伟的手指一下下敲着方向盘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静。

“你……什么时候到的?”

“刚刚。”

“都听见了?”

安宁转头望向窗外,流光溢彩的路灯飞速倒退,像一场盛大的告别。

“听见你说,‘好’。”

吱——

车子猛地一个急刹。

李伟死死攥着方向盘,嗓音干得像砂纸:“安宁,你听我解释……”

“解释什么?”安宁回过头,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开他,“解释那个小秦是谁?解释你爸帮你攒了多少私房钱?还是解释,你们打算怎么用三五万把我打发干净?”

“不是你想的那样!我爸他……他就是胡说八道!”

“胡说八道?”安宁笑了,笑声又轻又冷,像冰凌碎裂,“李伟,我们结婚两年,七百三十天。

你工资悉数上交,我拿着三千二的生活费,包揽家里所有开销。

我忍了,因为我说服自己,夫妻就该同甘共苦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染上压抑不住的颤抖:“买房只写你的名字,我爸妈还倒贴五万装修,我认了,因为我觉得家比名字重要。

我想去进修,你们全家当我异想天开,我还是去了,我想着,只要我变得更优秀,我们的日子总会好起来。”

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,她没去擦。

“可我做梦都没想到,你们早就盘算好了。

盘算着怎么一脚把我踹开,盘算着怎么一分钱不花让我净身出户,盘算着怎么风风光光地迎接那位银行行长的千金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,字字泣血:“李伟,我就问一句,这两年,在你心里,我到底算个什么东西?”

车子停在路边,熄了火。

李伟双手撑在方向盘上,指节捏得发白。

“安宁,我……”

“别说了。”安宁直接打断,“现在,我一个字都不想听。”

她推开车门,夜风瞬间灌入,冷得她一哆嗦。

“你去医院陪着吧。”她站在车外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,“我回家收拾东西。”

“收拾东西?你要去哪儿?”

“回南城。”安宁看着他,眼神冷得像冬夜的湖,“我的培训还没结束。

至于离婚……”

她停顿了一下。

“等我回来,我们法庭上谈。”

说完,她转身就走。

高跟鞋敲击着地面,哒,哒,哒,每一下,都像在给这段婚姻倒数计时。

李伟没有追。

安宁走到小区门口,回头望去。

那辆车依旧停在原地,尾灯亮着,像一只沉默的、注视着她的红色眼睛。

她摸出手机,点开购票软件,下单了最近一班去南城的高铁。

晚上十一点半发车,还有两小时。

她走进小区,上楼,开门。

屋里一片漆黑。

她没开灯,借着月光摸进卧室,拉开衣柜。

属于她的东西不多,她拿出那个最小的行李箱,一件件,叠好,放进去。

化妆品、书、笔记本,以及抽屉最深处那个黑色的账本,和那张存有两万一千一百块的银行卡。

收拾完毕,她坐在床沿,给项目负责人陈姐发了条消息:“陈姐,家事已了。

明早回南城,座谈会我准时到。”

陈姐秒回:“好。

那个海外项目,考虑得如何了?”

安宁盯着那行字,指尖悬停许久。

然后,她敲下两个字:“我接。”

发送。

手机屏幕亮起,是李伟的消息:“安宁,我们谈谈。

现在。”

她没回。

第二条:“我知道你很生气,但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
第三条:“小秦只是普通朋友,我爸瞎说的。”

第四条:“你先回家,我们当面说清楚。”

第五条:“接电话!”

第六条:“安宁,算我求你了行不行?”

第七条:“你别这样对我。”

她漠然地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消息,像在观赏一出蹩脚的独角戏。

原来到了穷途末路,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忏悔,而是用一个谎言去掩盖另一个谎言。

她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,扔进包里。

拉起行李箱,走到门口。

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付出了两年的家。

客厅的沙发,厨房的油烟机,阳台那盆被她救活的绿萝。

每一个角落,都曾留下她卑微的忍耐。

现在,该结束了。

她关上门,锁芯“咔哒”一声,清脆,决绝。

下楼,打车,直奔火车站。

江州的夜景依旧璀璨,这座城市曾是她的希望,也成了她的绝望。

候车室里人影稀疏。

她找了个角落坐下,拿出手机,退出飞行模式。

几十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瞬间涌入。

她看都懒得看,直接找到李伟的号码,拉黑。

公公,拉黑。

婆婆,拉黑。

小姑子,拉黑。

那个名为“相亲相爱一家人”的微信群,退出并删除。

做完这一切,她长舒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
广播开始催促检票。

她拉起箱子,汇入人流,上车。

高铁缓缓开动,窗外的灯火向后飞驰,最终化为一片模糊的光带。

她靠着椅背,闭上眼。

包里,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。

不是李伟。

是南城分公司发来的项目启动通知:“海外合作项目组将于下周正式成立,请入选成员做好准备。”

新的生活,正在前方。

而旧的一切,都已埋葬在身后。

高铁抵达南城已是凌晨。

安宁拖着行李箱回到宿舍,刚用冷水泼了把脸,急促的敲门声就响了起来。

她以为是室友,擦着手去开门。

门外站着的人,却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凝固。

李伟。

他头发凌乱,眼球布满血丝,一身风尘仆仆,显然是连夜开车追来的。

看到她,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声音嘶哑:“安宁,你敢拉黑我?你凭什么拉黑我全家?”

安宁用力挣扎,他却攥得更紧:“放手!”

“我不放!”李伟近乎咆哮,“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疯了?电话不接,信息不回,家里人去楼空!我还以为你……”

“以为什么?以为我想不开了?”安宁冷笑,“放心,为了你们这种人,不值得。”

李伟胸口剧烈起伏,死死盯着她:“好……那你告诉我,你要怎样才肯跟我回去?才肯跟以前一样?”

“以前一样?”

安宁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一字一顿,“以前什么样?每月拿着你家施舍的三千二生活费,看着你们全家的脸色过日子?李伟,我告诉你,那样的日子,我一天都不会再过了。”

“那你要什么?钱?房子?你说!”

“我要离婚。”安宁声音平静却有力,“房子是你的,我分文不取。

但我爸妈出的那五万,一分不少还回来。

这两年我倒贴在你家的钱,我可以当喂了狗,但从今天起,我们两清。”

李伟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

几秒后,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抖得不成样子:“安宁,你别冲动……我们两年的夫妻,你真要这么绝情?”

“到底是谁绝情?”

安宁终于甩开他的手,手腕上一圈刺目的红痕,“李伟,在病房,你爸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清清楚楚!他说,小秦等了你这么多年,现在房子有了,该给人家一个交代了!而你回答的那个‘好’字,我也听得明明白白!”

她后退一步,背靠住房门,给了自己一个支点。

“现在你跑来跟我谈夫妻情分?李伟,你不觉得恶心吗?”

李伟的脸色从红涨到惨白,又从惨白变得铁青。

他嘴唇哆嗦着,半天只挤出一句:“那……那是我爸逼我的!我没想过离婚,我从来都没想过!”

“是吗?”安宁笑了,笑容极淡,却比刀子还锋利,“那如果我告诉你,我怀孕了呢?”

李伟的眼睛骤然瞪大。

“什……什么?”

“六周。”安宁死死盯着他,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——震惊,茫然,慌乱,最后……是一闪而过的犹豫和算计。

她继续说:“昨天去医院,本来是探望你爸,顺便挂了个号。

医生说的,六周。”

死寂。

走廊的声控灯暗了下去,又因李伟的抽气声而重新亮起。

他站在那片忽明忽暗的光影里,像一尊被抽掉所有程序的机器人。

安宁在等。

等他说“留下孩子”,或者,“打掉”。

然而,李伟脱口而出的却是:

“你……你确定是我的吗?”

五个字,像淬了毒的冰锥,又准又狠地扎进安宁的心脏。

灯,又灭了。

黑暗中,只剩下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。

半晌,李伟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慌乱地去拍墙上的开关:“安宁,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
灯亮了。

安宁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。

她像看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: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我……”李伟语无伦次,“我就是……太突然了……我们最近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心虚地低下了头。

安宁缓缓点头:“所以,在你心里,我出差十八天,就能怀上别人的孩子。

李伟,在你心里,我到底是个多随便的女人?”

不等他回答,她侧身进屋:“你走吧。”

“安宁!”

“我说,滚。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,“现在,立刻,马上。”

李伟像被钉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
他想解释,喉咙却像被堵住,一个字也发不出。

最终,他后退一步,再后退一步,失魂落魄地转身,消失在楼梯间。

安宁关上门,反锁。

她背靠着门板,身体缓缓滑落,蹲在地上。

她没有哭,只是抱紧双膝,把自己蜷缩成一团。

小腹还是一片平坦,她却把手轻轻覆在上面,感受着那个刚刚萌芽的生命。

六周。

就是她来南城培训前的那段时间。

他竟然怀疑这个孩子不是他的。

安宁笑了,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,又苦又涩。

两年的忍气吞声,省吃俭用,换来的就是一句:“你确定是我的吗?”
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是李伟发来的短信:“对不起,我刚才混蛋了,脑子不清醒。

我们明天好好谈,行吗?”

她看了一眼,直接删除,然后关机。

这一夜,安宁无眠。

她坐在书桌前,翻开了那个黑色的账本。

一页页,一笔笔,是她两年来的付出,是她深夜里咽下的委屈,是冰冷的数字,也是她破碎的真心。

翻到最后一页,她拿起笔,用力写下:

“9月23日,孕6周。

李伟问:你确定是我的吗?”

笔尖几乎要刻穿纸背。

天亮时,她已经做好了决定。

早上七点,安宁开机。

无数消息涌入,全是李伟的,从道歉到哀求,再到歇斯底里。

她一条未看,直接拨通了陈姐的电话。

“陈姐,是我,安宁。

项目我接,今天就能入职。”

陈姐很意外:“这么快?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?”

“处理完了。”安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另外,我想申请长期住宿舍,可以吗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:“好,我来安排。

九点来我办公室办手续。”

挂了电话,安宁开始洗漱。

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,眼底带着青黑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
她化了个精致的淡妆,换上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,遮住了所有疲惫和狼狈。

九点整,她敲开了陈姐办公室的门。

陈姐递来一份合同:“项目周期至少半年,全程在南城。

薪资翻倍,另有高额奖金。

但丑话说在前面,会非常辛苦。”

安宁接过笔,直接翻到末页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“安宁,”陈姐看着她,“你确定没问题?你的状态……”

“我很好。”安宁将签好的合同递过去,“前所未有的好。”

从办公室出来,她直接去了培训教室。

座谈会十点开始。

PPT昨晚就已烂熟于心,她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,又过了一遍。

九点五十,同学们陆续进来。

张薇挨着她坐下,悄声问:“安宁姐,你眼睛好红,昨晚没睡好?”

“嗯,有点事。”

“需要帮忙随时开口。”

安宁点点头,心中划过一丝暖流。

座谈会异常顺利,总部领导对她的发言赞不绝口。

会后,负责人特意过来拍拍她的肩:“安宁是吧?陈经理把你夸上了天,好好干,前途无量。”

“谢谢领导。”

中午,她正在食堂吃饭,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。
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
“喂?”

“安宁,是我。”是婆婆带着哭腔的声音,“你爸他……伤口感染,要二次手术……李伟两天没去单位了,天天在医院守着。

你……你能不能回来一趟?”

安宁夹菜的动作一顿。

“妈,我在南城培训,走不开。”

“就一天,就一天行不行?妈求你了……”

“我真的走不开。”安宁的声线不起波澜,“我回去,又能改变什么?我不是医生。”

电话那头,是长久的死寂。

半晌,婆婆才开口:“安宁,你还在赌气?李伟都认错了,他那天就是急疯了才口不择言。

孩子的事……”

“我的孩子,我自己会负责。”安宁直接截断她的话,“妈,您顾好爸的身体。

我工作这边抽不开身,先挂了。”

她利落地切断通话,继续面对眼前那盘已经微凉的饭菜。

一口,又一口,她吃得无比专注。

下午,她搬进了公司给正式员工安排的宿舍,一室一厅的格局,比培训宿舍宽敞得多,家电一应俱全。

行李箱被打开,衣服被她一件件地挂入空荡荡的衣柜,仿佛在填补一段新的人生。

那本黑色的账本,被她安置在书桌抽屉里。

而那张银行卡,则被塞进了钱包最隐秘的夹层。

一切收拾妥当,她陷进沙发,拨通了母亲的电话。

“妈,是我。”

“宁宁,培训还顺利吗?”

“挺好的。

妈,有件事,我想跟您说。”

她将怀孕的事和盘托出。

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,静得可怕。

“妈?”

“宁宁……”母亲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你……你准备怎么办?”

“生下来。”

“那李伟他……”

“我和他,准备离婚了。”安宁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,“这孩子,我养得起。”

听筒里传来母亲压抑的啜泣声,“都怪我,当初没替你把好关……”

“不怪您,妈。”安宁鼻尖一酸,“路是我自己选的。

但现在,我想换条路走。”

挂断电话,房间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暮色吞噬。

窗外,是南城璀璨的万家灯火,每一盏温暖的光晕下,都藏着一个独一无二的故事。

而她的故事,或许才刚刚揭开序幕。

晚上八点,门被敲响。

是张薇,拎着两大袋水果站在门口。

“听说你乔迁之喜,我来给你暖房!”

张薇一进门就四处打量,“可以啊,这条件比咱们那培训宿舍强多了。”

“坐,我给你倒杯水。”

“别忙活了。”张薇一把拉住她,眼神锐利地盯着她,“安姐,你跟我说实话,是不是家里出事了?你今天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。”

安宁只迟疑了一瞬,便全说了。

从怀孕,到李伟那句诛心的怀疑,再到公公住院和她离婚的决定。

张薇听完,猛地一拍桌子:“离!必须离!这种男人留着过年吗?居然怀疑孩子不是他的,他脑子让驴给踹了吧?”

安宁只能报以苦笑。

“安姐,听我的,”张薇紧紧握住她的手,“你这步棋走得太对了。

女人,有时候就得对自己狠一点。

你现在有事业有本事,养个孩子算什么?总比待在那个糟心窝里强一万倍!”

“我只是……”安宁停顿了一下,“觉得这两年,像做了一场荒唐的梦。”

“噩梦而已,醒了就好。”张薇站起身,“吃饭没?走,姐请你吃火锅,庆祝你脱离苦海,喜提新生!”

那一晚,她们真的去吃了火锅。

翻滚的红油,蒸腾的热气,模糊了视线。

安宁吃了很多,辣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张薇说:“想哭就哭出来,哭完就翻篇了。”

安宁没哭。

她硬生生把泪意逼了回去,用一口口滚烫的毛肚和肉片,将所有委屈灼烧、咽下。

辣,烫,但无比真实。

回到宿舍,李伟的短信如期而至,还是那个陌生号码。

“安宁,爸的二次手术做完了,情况稳定了。

我们能不能见一面?就一次。”

她回:“等我培训结束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两个月后。”

“那孩子……”

“孩子是我的,与你无关。”

发送,拉黑,一气呵成。

她走到阳台,夜风裹挟着秋日的微凉拂面而来。

手轻轻覆上依旧平坦的小腹,那里,一个新的生命正在悄然孕育。

她的孩子。

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孩子。

手机再次震动,是陈姐的信息:“项目启动会定在下周一,资料已发你邮箱,提前熟悉。”

“收到。”

她转身回屋,打开电脑。

邮箱里,是厚得吓人的全英文项目资料。

她给自己泡了杯热茶,开始一页页、一行行地啃。

那些曾让她头疼的复杂条款和繁琐数据,在这一刻,竟成了她最坚实的铠甲。

看到半夜,胃里有些空,她便煮了碗面。

热汤下肚,暖意从胃里流淌至四肢百骸。

睡前,她翻开那个黑色账本,添上了新的一页:

“9月24日,签下项目,搬入新宿舍。

决定离婚,独自抚养孩子。

我的新生,从今天开始。”

写完,她合上本子,推进抽屉最深处。

这一次,她记录的不是账目,是新生。

项目启动会那天,安宁选了一身干练的深灰色西装。

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,脸上是精致得体的淡妆。

镜中的女人,眼神清亮,脊背挺得笔直。

会议室里,坐满了总部领导、合作方代表和项目组的同事。

安宁坐在陈姐身侧,面前是笔记本电脑和堆成小山的资料。

当项目负责人介绍完毕,轮到各部门汇报时,陈姐朝她示意:“你来。”

安宁站起身,走向投影幕。

她深吸一口气,点开了PPT。

“各位领导,关于本次跨境资金流动的风险管控,我们的方案主要基于以下三点……”

她的声音平稳流畅,逻辑清晰分明。

十五分钟的陈述,三个刁钻问题的完美解答。

当她坐下时,手心微潮,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
会议结束后,合作方的代表特意走过来:“安小姐是吧?刚才的报告非常精彩。

后续的具体细节,我们可以直接对接吗?”

陈姐笑着点头:“当然,安宁是我们这个项目财务口的主要负责人。”

负责人。

这三个字,分量千钧。

工作全面铺开,安宁的时间被切割成了无数碎片。

早上七点起床,八点到公司,会议、文件、报表、沟通……陀螺一样旋转。

午饭草草解决,下午无缝衔接,加班到八九点是家常便饭。

孕吐也悄然而至。

每天清晨的恶心,闻到油腻味道时的翻江倒海,都成了她必须独自克服的难关。

她在抽屉里备了苏打饼干,难受时就悄悄啃两片。

同事问起,只说是老胃病犯了。

只有张薇心知肚明,时常给她带些清淡的饭菜。

“你必须得吃,不然宝宝哪有营养。”

“知道,谢啦。”

“跟我客气什么。”

十月中旬,安宁接到了母亲的电话。

“宁宁,李伟他妈来咱家了。”

安宁心头一紧:“她来干什么?”

“说是想看看你,还说……想跟你谈孩子的事。”母亲的声音充满为难,“我说你在外地培训,她不信,非要在这儿等你。”

“妈,您别管她。

她爱等就让她等,您该吃吃该喝喝。”

“可是宁宁,她天天哭,说李伟真的知道错了,想跟你重归于好……”

“妈,”安宁打断她,“我跟李伟,绝无可能了。

您要是觉得为难,就去我小姨家住几天。”

母亲叹了口气:“妈懂,妈就是……就是觉得,孩子不能没爸爸。”

“我能给他双倍的爱。”安宁的声音很轻,却掷地有声,“比一个只会怀疑他存在的父亲,强得多。”

挂了电话,她心里一阵烦躁。

走到茶水间接了杯热水,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雨,南城的秋天总是这样湿冷。

手机震动,是李伟,他又换了一个号码。

“安宁,我妈是不是去找你妈了?这事我真不知道,我刚听说。

你别生气,我马上让她回去。”

安宁没回。

几分钟后,第二条信息接踵而至。

“孩子的事,我反思了很久。

是我混蛋,我不该怀疑你。

我们重新开始行吗?我发誓,以后工资我自己管,房本上加上你的名字,什么都听你的。”

她盯着这条信息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,指尖在屏幕上敲下几个字。

“李伟,太晚了。”

发送,拉黑。

是真的太晚了。

信任这东西,碎了,就再也拼不回原样。

有些伤疤,一旦刻下,就是一辈子。

晚上加班到十点,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,连根手指都不想动。

但还是逼着自己煮了碗面,卧了个鸡蛋,烫了几颗青菜。

吃完,洗了个热水澡。

躺在床上时,她忽然感觉到腹中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动静。

就像一条小鱼,轻轻吐了个泡泡,柔柔地拂过她的内壁。

第一次胎动。

她把手放在那里,屏息感受着。

眼泪,毫无预兆地滑落,无声,却滚烫。

“宝宝,”她轻声呢喃,“妈妈会给你全世界最好的。”

第二天是周六,她去医院做了产检。

医生看着B超单,笑着说:“宝宝非常健康,心跳强劲有力。

你看,这是他的小手。”

屏幕上,那个小小的影像正在挥舞。

安宁看着,泪水再次涌上眼眶。

“医生,我是一个人,之后需要注意些什么?”

医生看了她一眼,目光温和而鼓励:“保持心情愉快,营养均衡,按时产检。

现在优秀的单亲妈妈多的是,你什么都不用怕。”

从医院出来,阳光正好。

她走进商场,给自己添了几件宽松的孕妇装,又去书店挑了本孕期指南。

结账时,手机响了,是陈姐。

“安宁,下周三合作方要来开进度会,你把汇报材料准备一下。”

“好的,陈姐。”

“另外,”陈姐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笑意,“总部那边对你评价很高,下个季度可能会有调动,让你去总部的财务部。

提前跟你通个气,好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
总部,在北京。

安宁怔了一下:“我……我现在这个项目……”

“项目收尾就过去,大概明年春天。”陈姐笑道,“这是天大的好事,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。”

挂了电话,安宁站在商场门口,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。

北京。

一个更广阔的平台,一个更好的未来。

但也意味着,要离开南城,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城市,重新开始。

她抚摸着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。

“宝宝,我们……可能要去北京了。”

接下来的日子,安宁愈发忙碌。

项目进入了冲刺阶段,她每天的工作时长超过十二个小时。

孕吐有所好转,但疲惫感却与日俱增。

她买了孕妇专用的维生素,每天雷打不动地吃。

十一月初,项目中期汇报。

安宁为此熬了两个通宵。

汇报那天,她站在台上,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。

孕肚已经十分明显,西装外套早已扣不上,她换上了一条宽松的连衣裙。

汇报结束时,合作方的代表带头鼓掌。

会后,对方负责人特意走过来:“安小姐,你这怀着孕还这么拼,我们是真佩服。”

“分内之事。”

“我们公司在北京正好有个新项目,以后有机会常联系。”

“一定。”

那天深夜,她收到了李伟的邮件。

他居然连邮箱都用上了。

“安宁,我知道你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,但求你看完这封邮件。

我爸出院了,身体却垮了。

我妈天天在家掉眼泪。

我也辞职了,在家照顾他们。”

“这段时间,我想了很多。

想起我们刚结婚时,你每天早起给我做饭,晚上亮着灯等我回家。

想起你为了省钱,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。

想起你在我爸妈面前,总是那么小心翼翼。”

“我真不是个东西。

这么好的你,我不知道珍惜,还说出那种混账话。”

“我不求你原谅,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补偿。

孩子出生后,请让我尽一个父亲的责任。

抚养费我一分不会少,你想怎么带孩子我都支持,我只想……能偶尔看看他。”

“安宁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。”

邮件洋洋洒洒,写了两千多字。

安宁一字不落地看完了。

然后,点击了删除。

有些错误,一句“对不起”永远无法勾销。

有些伤害,时间也无法治愈。

她关掉电脑,走到阳台。

南城的夜色依旧迷人,远处江面倒映着璀璨的灯火,碎成一片粼粼的波光。

手机响起,是母亲。

“宁宁,李伟他妈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走之前,她留下一个信封,说是李伟给你的。”母亲的语气有些迟疑,“我给你寄过去?”

“里面是什么?”

“没拆,不知道。”

“寄来吧。”

三天后,安宁收到了那个信封。

拆开,里面是一张银行卡,和一张压得平整的字条。

“安宁,卡里是我这两年交给我爸妈保管的工资,除去买房和家里的开销,还剩二十八万。

密码是你生日。

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补偿了。

对不起。”

安宁捏着那张卡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打开电脑,登录网银,输入卡号和密码。

余额:287600元。

她退出界面,将卡丢进了抽屉。

这笔钱,她不会动,但也不会还。

这是她应得的。

是她用两年的隐忍、委屈和青春,换来的赔偿。

周末,张薇来家里蹭饭,安宁下厨做了几个家常菜。

张薇看着她隆起的腹部,感叹道:“真快啊,一转眼都五个月了。”

“是啊。”

“项目快结束了吧?”

“下个月。”

“然后就准备去北京了?”

“嗯。”

张薇放下筷子,无比认真地看着她:“安姐,你真是我见过最牛的女人。

一个人,怀着孕,扛着这么大的工作量,还要处理那些破事。

换我,早垮了。”

安宁笑了笑:“没办法,人只能往前看。”

“李伟那边呢?”

“我已经委托了律师。”安宁说得云淡风轻,“离婚协议拟好了,就等他签字。”

“他能那么痛快地签?”

“他签也得签,不签也得签。”

那晚,张薇走后,安宁独自坐在书桌前,摊开了那份离婚协议。

律师是陈姐介绍的,极其专业。

协议条款清晰:双方自愿离婚,无共同财产纠纷,无共同债务。

婚生子归女方抚养,男方享有探视权,并需按月支付抚养费。

她在女方签名栏上,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安宁。

两个字,落笔沉稳,没有丝毫颤抖。

第二天,她将协议快递给了江州的律师,请他亲自送达给李伟。

寄完快递,她去了江边。

秋意已深,江风带着刺骨的凉意。

她裹紧大衣,沿着江岸漫步。

江水奔腾,一往无前地向东流去,永不回头。

就像时间。

她忽然想起两年前,和李伟新婚燕尔,也曾来过这里。

那天是情人节,李伟送了她一支玫瑰,信誓旦旦地说要对她好一辈子。

原来,一辈子这么短,不过区区两年,就已走到了尽头。

手机震动,是律师的信息。

“协议已送达李伟本人。

他说,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
“给他三天。”安宁回复,“三天后不签,直接走起诉程序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她收起手机,继续向前走。

夕阳沉入江心,染红了半边天幕。

有船只经过,拉响了悠长的汽笛。

生活就如这滔滔江水,时而风平浪静,时而波涛汹涌。

但最终,总会汇入大海。

而她,终于学会了如何为自己掌舵。

李伟在第三天的下午,签了字。

律师将签好字的协议拍照发来时,安宁正在主持项目总结会。

她瞥见手机屏幕上的照片,心跳漏了一拍,随即又恢复镇定,继续听着下属的汇报。

散会后,她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,才点开那张照片。

李伟的签名潦草而慌乱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律师的信息紧随而至。

“他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。

另外,他托我转告你,卡里的钱是他全部的积蓄,希望你一定收下。

还有,他想知道孩子的预产期。”

安宁回复。

“告诉他,明年三月。”钱我收下了,但一分都不会动。

等孩子满十八岁,我会原封不动地交给他。”

“好。

离婚证下来了,我给你寄过去。”

“多谢。”

挂断电话,安宁走到窗边。

办公室在十八楼,俯瞰下去,整座城市尽收眼底。

南城的冬天总是迟到,十二月的天,街边的树依然绿得顽固。

她轻抚小腹,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轻轻踢了一脚。

“宝宝,妈妈自由了。”

项目冲刺阶段,忙碌成了常态。

安宁常在公司待到深夜,孕肚一天天隆起,行动也渐渐笨拙。

陈姐实在看不下去,硬是把她手头的工作量砍掉了一些。

“别这么玩命,身体是本钱。”

“没事陈姐,我扛得住。”

“北京总部那边都妥了,开春就过去。

宿舍也给你安排好了,两室一厅,离公司就几步路,你跟孩子住绰绰有余。”

“太谢谢您了,陈姐。”

“谢我做什么,这都是你自己拼出来的。”

十二月底,项目圆满收官。

庆功宴上,合作方的代表端着酒杯特意走到安宁面前。

“安宁,我以茶代酒,必须敬你一杯。

你是我见过最猛的孕妇,没有之一。”

安宁笑着举起自己的茶杯:“职责所在。”

那晚,她回到了冷清的宿舍,离婚证也到了。

一个快递信封,里面躺着一本薄薄的红本子。

她翻开,照片上的自己还是两年前的模样,笑容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拘谨。

她凝视了许久,然后“啪”地合上,将它锁进了抽屉最深处。

和那个黑色的账本,静静地躺在一起。

一个时代,彻底翻篇了。

元旦,她悄悄回了趟江州。

没有惊动任何人,只回了自己的家。

门开的一瞬,妈妈看见她,眼泪瞬间决堤。

“宁宁,你怎么瘦成这样了。”

“妈,我明明胖了快十斤。”

爸爸站在妈妈身后,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,眼圈也红了。
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啊。”

在家里的三天,是被爱泡着的三天。

妈妈换着花样地给她炖汤做饭,爸爸每天雷打不动地陪她出门散步。

小区里有邻居好奇问起,妈妈就笑着说:“我闺女在外地忙项目,这不赶着回来过个年。”

没人提李伟,也没人提那场失败的婚姻。

假期最后一天,安宁下楼买点水果,竟在小区门口撞见了前婆婆。

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。

前婆婆提着个菜篮子,看到她的瞬间,手一松,袋子里的苹果滚落一地。

两人隔着一地狼藉,相顾无言。

终究是前婆婆先开了口,声音干涩:“安宁……你回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孩子……还好吧?”

“很好。”

“李伟他……”前婆婆的声音带上了哭腔,“他天天把自己锁在房里,不吃不喝,谁也不见。

安宁,我知道是他混蛋,可你能不能……”

“妈,”安宁打断了她,还是用了这个称呼,“我和李伟,已经结束了。

以后,就各自安好吧。”

她蹲下身,将滚落在脚边的苹果一个一个捡起来,放回前婆婆的菜篮里。

然后站直身体,平静地说:“我先走了,您保重。”

转身的刹那,她听到了身后传来压抑的啜泣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有些路,一旦踏上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回到南城,已是隆冬。

项目结束后,她被调去一个相对清闲的部门,主要做些交接工作,为去北京做准备。

一月中旬产检,医生说胎儿偏大,让她注意控制饮食。

她便开始每天散步,早晚各一次。

南城的冬天不落雪,但湿冷的风能钻进骨头缝里。

她裹着厚重的羽绒服,在小区的路灯下慢慢走着,影子被拉得好长好长。

偶尔她会想,如果没有这个孩子,如果没有那次外派培训,自己现在会在哪里?

大概,还守在那个家里,攥着每月三千二的生活费,等着公公偶尔的施舍,盼着李伟那点可怜的关心。

想到这里,她不禁失笑。

幸好,人生没有如果。

春节前,公司放假。

她没回江州,怕长途颠簸让爸妈揪心,便一个人留在了宿舍。

年三十晚上,她给自己包了顿饺子,守着春晚,跟爸妈视频。

“宁宁,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啊。”

“知道啦妈,看,我包了饺子呢。”

“北京天冷,衣服要多带点。”

“嗯,我都会照顾好自己的。”

挂掉视频,窗外炸开绚烂的烟花。

她走到阳台,看着夜空中一朵朵盛开的火树银花,流光溢彩。

手机“叮”地一响,是张薇的消息。

“安姐,新年快乐!明年北京见,我也申请调过去啦!”

“真的?太好了!”

“那当然,我跟领导说了,我要去北京陪我干儿子!”

安宁看着信息,笑了。

笑着笑着,眼泪却滚了下来。

这个年,她是一个人,却一点也不孤单。

大年初三,李伟的电话打了进来。

她没再拉黑,她知道,他不会再有纠缠的资格。

“安宁,新年快乐。”

“新年快乐。”

“孩子……快生了吧?”

“还有一个多月。”

“我能……我能去看看你吗?就远远地看一眼,保证不打扰你。”

安宁沉默了片刻:“李伟,等孩子出生,我会通知你。

现在,我想安安静静地待产。”

“好,好……我懂了。”李伟的声音低得像在尘埃里,“那张卡,你用吧,算我求你了。”

“钱,我会留给孩子。”

电话挂断。

安宁放下手机,窗外已是一片晴朗,阳光刺眼。

二月,她正式休了产假,交接完手头所有工作,开始收拾去北京的行李。

东西不多,一些书,一些衣服。

孩子的用品,她打算到了北京再添置。

陈姐来给她送行:“到北京了随时给我电话,那边都给你打点好了。”

“谢谢陈姐,这两年,真的多亏了您。”

“是你自己有本事。”陈姐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到了总部,是龙是凤就看你自己了,前途无量。”

“嗯。”

离开南城前,她独自去了一趟江边。

江风依旧,涛声阵阵。

她站了很久,这两年的时光像电影快进般在脑中闪过。

初来乍到的忐忑,培训时的通宵苦读,项目中的焦头烂额,以及离婚时的那份决绝。

两年,像过完了半辈子。

但,值得。

因为她终于活成了自己的太阳,不再需要借任何人的光。

三月五日,预产期前一周,她飞抵北京。

公司派了专车接她,直接送到了新宿舍。

两室一厅,窗明几净,南向的阳台洒满阳光。

她花了一整天,把孩子的房间布置得温馨可爱。

小床、小衣柜、摆满玩具的架子。

虽然孩子暂时会跟她睡,但她坚持要给他一个独立的空间。

她的孩子,从出生那一刻起,就该拥有自己的世界,自己的选择,自己的人生。

就像她现在这样。

晚上,她陷在新家的沙发里,给妈妈拨通电话。

“妈,我到北京了。”

“房子怎么样?住得惯吗?”

“特别好,阳光能晒到屋里来。”
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

你爸说了,等你生完,我们就过去看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挂了电话,她走到阳台。

北京的夜景比南城更恢弘,更璀璨。

远处CBD的摩天楼群,是片不夜的灯海。

晚风微凉,却已能嗅到春天的味道。

凛冬散尽,星河长明。

她,已经准备好了。

三月十二日凌晨,安宁在腹部一阵阵的发紧中醒来。

看了眼时间,三点整。

她躺回去,却再也睡不着。

五点,规律的宫缩开始了,每隔十分钟一次。

她平静地爬起来,冲了个热水澡,吃了些东西。

然后拨通了医院的电话。

“你好,我可能要生了。”

“宫缩频率是多久?”

“十分钟一次。”

“好的,可以过来了。”

她拎起早就备好的待产包,叫了辆车。

路上,宫缩变成了五分钟一次,疼得她额头冒出细密的汗。

但她不慌,只是按照孕妇课上教的,一次次深呼吸。

抵达医院,检查,开两指。

护士公式化地问:“家属呢?”

“就我一个。”

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,但没再多问。

宫口开得异常缓慢。

从清晨六点到下午两点,才艰难地开到四指。

疼痛如浪潮般愈发猛烈,她死死咬着牙,没吭一声。

医生来检查后,说胎位有些不正,建议转剖腹产。

安宁点头:“听医生的。”

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时,她的手微微发抖,但字迹却写得异常清晰。

被推进手术室前,她给妈妈发了条微信:“妈,我进手术室了,别担心,一切都好。”

妈妈秒回:“宁宁不怕,妈妈在。”

麻药注入,下半身渐渐失去知和痛觉。

她能感到医生在腹部忙碌,脑子里却一片空白,只是定定地盯着头顶那盏巨大的无影灯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一声响亮有力的啼哭,划破了手术室的寂静。

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过来:“恭喜,是个男孩,六斤八两,非常健康。”

安宁费力地侧过头,看到一张皱巴巴的小脸,眼睛紧闭,嘴巴一张一合地哭着。

她的眼泪,“唰”地一下就涌了出来。

“宝宝……”她轻声唤。

孩子竟像听懂了般,哭声奇迹般地小了下去。

缝合,推出手术室,回到病房。

麻药劲还没过,她有些昏沉,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身边小床里的孩子。

病房是单人间,很安静。

护士将孩子抱到她身边,教她如何哺乳。

第一次,笨拙又生涩,但孩子凭着本能,用力地吮吸起来。

很疼,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,瞬间淹没了她。

晚上,妈妈打来视频,看到外孙,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爸爸在镜头那头,悄悄抹着眼睛。

“宁宁,辛苦你了。”

“不辛苦,妈。

他很乖。”

第二天,她就能下地了。

伤口扯得生疼,但她还是扶着墙,慢慢挪到婴儿床边,看着熟睡的儿子。

小小的手,小小的脚,一切都那么小巧可爱。

她给他取名:安新。

平安降生,焕然新生。

住院五天后,她出院回家。

公司贴心地派了个月嫂来,照顾她的月子。

陈姐也打来电话:“什么都别想,好好休息,工作的事等你回来再说。”

“谢谢陈姐。”

月子里,安新很省心,吃了睡,睡了吃,像个小天使。

安宁的身体也恢复得很快。

四月,她已经能独自带孩子了。

她给李伟发了条信息:“孩子生了,男孩,三月十二日,六斤八两,健康。

取名安新。”

李伟几乎是秒回:“我能看看照片吗?”

她发了一张过去。

过了很久,李伟才回过来:“他很像你。

谢谢你……还愿意告诉我。

抚养费我会按时打的。

另外……我能去看看他吗?等你方便的时候。”

“等他百天吧。”

“好。”

五月,孩子满两个月。

安宁开始逐步恢复工作。

公司很照顾她,允许她在家办公,每天只工作四小时。

她买了辆婴儿车,天气好的下午,就推着安新去楼下的公园散步。

北京的春天,繁花似锦,绿草如茵。

偶尔,她也会想起过去,想起江州那个家,想起李伟,想起那对曾让她窒息的公婆。

但那些人和事,都像上辈子的记忆,遥远又模糊。

如今,她的世界很小,小到只有她和孩子。

却又很满,满到踏实而安宁。

六月,孩子百天。

她在家办了个小小的庆祝会,只有她、孩子和月嫂。

她拍了照片,发在朋友圈。

无数同事点赞祝福。

张薇评论:“等我!等我杀到北京,干儿子必须先让干妈抱!”

陈姐评论:“孩子很可爱,你当妈妈辛苦了。”

妈妈评论:“我的乖外孙,外婆想你啦。”

还有很多,很多祝福。

那天下午,她收到了李伟一万五的转账,是三个月的抚养费。

还有一条信息:“今天是他百天,我能去看看他吗?就十分钟。”

安宁想了想,回了一个字:“来吧。”

李伟是傍晚时分到的。

他瘦得脱了相,头发也长了,眼神黯淡无光。

手里提着大包小包,全是婴儿用品。

安宁开门让他进来。

“坐。”

李伟局促不安地坐下,目光却死死地黏在婴儿床里的安新身上。

孩子醒着,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,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男人。

“我能……抱抱他吗?”

安宁点了下头。

李伟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,手臂都在发抖。

安新不怕生,看着他,忽然咧开没牙的嘴,笑了。

就那一下,李伟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眼泪瞬间滚落。

“他笑了……”他声音哽咽。

“嗯,他很爱笑。”

他只抱了五分钟,就把孩子轻轻放回了婴儿床。

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,放在桌上。

“这是……我给他买的保险和一份教育基金。”李伟不敢看安宁的眼睛,“钱不多,算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“该说谢谢的人是我。”李伟站起身,“谢谢你让我见他。

我……我该走了。”
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步,回头道:“安宁,对不起。

还有……祝你幸福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安宁走到婴儿床边,安新正专注地吮吸着自己的小拳头,看见她,又咯咯地笑起来。

她摸了摸他的小脸:“宝宝,你有爸爸,只是他住在很远的地方。

但没关系,妈妈会给你全部的爱。”

孩子听不懂,只是一个劲儿地笑。

七月,安宁正式回归公司。

孩子送去了公司附近的托儿所,她每天早送晚接。

总部的工作节奏快,挑战大,但她游刃有余。

八月,她升任部门副经理,薪水又上了一个台阶。

拿到升职后第一个月的工资,她去银行开了个新户头,把李伟给的那二十八万,连同自己每月的一部分工资,都存了进去。

这是给安新的成长基金。

等他十八岁,她会告诉他,这是父亲给他的礼物,虽然方式笨拙,但心意是真的。

九月,安新半岁了。

会坐,会爬,嘴里咿咿呀呀地像是要说话。

周末,安宁带他去了动物园。

他看见大象,兴奋得手舞足蹈。

看见猴子,笑得前仰后合。

安宁推着婴儿车,走在京城秋日的暖阳下。

天空湛蓝,云朵洁白。

手机响了,是妈妈。

“宁宁,这周末我跟你爸去北京看你们。”

“好啊,安新正好想外婆了。”

“你爸给他做了个小木马,非要一起带过去。”

“那他肯定高兴坏了。”

挂了电话,她继续往前走。

路过一片花坛,里面的菊花开得正盛,金灿灿的一片。

她停下来,摘下一朵,递到安新手里。

孩子抓过就往嘴里塞。

她笑着拿开:“这个不能吃哦,宝宝。”

孩子不明白,但看到妈妈在笑,他也跟着笑。

阳光洒在母子俩身上,温暖而明亮。

安宁凝视着儿子,凝视着这个完完全全属于她的新生命,心中满是感恩。

感谢那个在绝望中选择转身的自己。

感谢那个在孤独中选择咬牙坚持的自己。

感谢那个在伤痕累累后,依然选择温柔与宽恕的自己。

人生如四季,有过风雨,有过阴霾,但只要走下去,终会迎来晴朗。

而她,终于活成了自己的光。

独立,自由,能量满格。

她推着婴儿车,慢慢走远。

影子被拉得很长,但这一次,是她牵着一个新的生命,共同走向未来。

前路漫漫,亦浩浩荡荡。

但她再无畏惧。

因为她不只是安宁。

她是一位母亲。

是一个新生儿的全部世界。

而这个世界,此刻阳光正好。